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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西南大儒郑珍、莫友芝

     学术界在考察贵州文化与中原文化关系的时候，已经注意到这样一个饶有兴味的文化现象：往往在中原的某个文化高峰过去以后，贵州才出现自己的文化高峰，其间的时间甚至长达数百年之久。最突出的例子就是中国诗词的高峰唐宋时期，贵州没有出现一位具有全国影响的诗人，而在唐诗宋词的高峰过去以后，贵州的诗词却在明清两代勃然兴起，甚至有“清诗三百年，王气在夜郎”的说法。在这一时期，贵州涌现出一大批名满全国的人才，但论造诣之深，成就之高，名声、影响之大，其中的“首席”就是贵州遵义人郑珍。

     郑珍字子尹，著名的遵义会议会址所在的子尹路，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。有诗说：“绝代经巢第一流，乡人往往讳蛮陬。君看缥缈綦江路，万马如龙出贵州。”“经巢”即指郑珍，他的诗集叫《巢经巢诗》。著名古文家巴陵吴敏树称：“子尹诗笔横绝一代，似为本朝所无。”当代清诗专家胡先骕更认为：“郑诗卓然大家，为有清一代冠冕。纵观历代诗人，除李（白）、杜（甫）、苏（轼）、黄（庭坚）外，鲜有远驾乎其上者。”对郑珍的诗给予了极高的评价。

     在这里我们选取了郑珍的几首平易亲切的小诗，以窥豹一斑地展示这位诗人的才华。从诗中可以想见诗人热爱乡土、爱书成癖、仁爱敏感的可亲可爱的的性格，也帮助读者更好地走近这位大师级的贵州诗人。谈到郑珍，就不能不说他的挚友莫友芝。莫友芝，贵州独山人，与郑珍齐名，世称“郑莫”和“西南大儒”，他也是一位大学者、诗人和书法家。他与郑珍合撰的《遵义府志》被世人誉为“天下府志第一”。莫友芝的才力和成就都略逊于郑珍，但由于他游学江南，交往广泛，故他在当时的名声大于郑珍。在这里我们也选取了莫友芝的部分诗词，供读者欣赏。

     《郑珍诗传》选章

     （戴明贤）

     春尽日绿荷扶夏出，嫩立如婴儿。春风欲舍去，尽日抱之吹。

     对此伤我心，泪下如绠縻。天岂欲我穷，天岂欲我衰。

     日月自见多，大化谁能持。阑边秃尾雀，摧老看众嬉。

     微物亦有然，聊复酒一卮。

     道光十九年己亥，子尹（郑珍表字）三十四岁，与至友莫友芝共同纂修《遵义府志》，住在遵义府署的来青阁。

     这天，他伏案倦了，信步踱进庭园，在清爽的春风里转悠。忽见池塘的水面上，一片碧绿荷叶中，伸起了一朵青色花苞，嫩生生地在微风里摆动。他恍然想起，夏天到了。这是最后的一阵春风了。他停步看了一阵，想起黄庭坚的莲子诗形容莲心“拳如小儿手”，从而想念起“迎门索梨枣”的小儿女。今日这朵未开的荷花，恰像一个柔弱的婴儿，可怜可爱。在园子里绕了两个圈子，发觉风越来越劲了，把那枝小荷吹得跌宕不息，好像定要把它折断才罢休。看着看着，子尹眼里涌起泪水。这荷怕要夭折了，就像那个活到一岁还差四十天，忽然夭折了的长子才儿！春要归去，与小荷何干，为什么定要把它摧残呢！把才儿装在木皮小棺里，埋在栀冈下时，他做了四句诗，后两句说：“昨朝此刻杯中物，回首黄泥斗大坟。”难道明天再来园子，就会看到这枝小荷断折在水里了吗？从儿子又想起母亲，辛苦一辈子，那年一场大病，几乎不起。自己苦急之下，异想天开，求助于神鬼，刺破手指，写祷状血书给文昌帝君，愿减十年寿数给母亲。后来病居然好了，知道的人，都说是诚孝感动了上天。算算这事已过去了九年，挚爱的老母日趋衰弱，难道真要诀别与一旦了么？自己年来的处境，更是无从说起。去岁年末他写了一首长诗寄给友芝，叙述赴京师礼部考试，来去的艰辛病苦，开篇就说“愁苦又一岁，何时开窝怀。欲死不得死，欲生无一佳”，是发自内心的实话。汉乐府歌辞说，薤上露，何易烯。古诗说：人生无几时，颠沛在其间。东坡却又说人生如梦。这一场“梦中颠沛”虽太短促，却太艰难呵！子尹的情绪，散漫地越漂越远，眼泪牵成线线往下流。一群瓦雀，呼地掠到地上，像一阵黄叶坠地，向草丛中争相觅食，你抢我夺，啁啾不已。一只尾毛也老秃了的老雀也跟着飞下来，却不参与啄食，只是站在栏杆上，侧头看小雀们嬉戏，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泰然神气。这幅天然的图画，给善感的诗人带来很大慰藉。《列子》说，人从生到死，大化有四：婴孩、少壮、老耄、死亡。活得久了，自然走向老，走向死，这是天道天理，没有谁能抗拒的。哪里是老天定要我穷呢，定要我摧折呢！连小小的瓦雀，也知道顺应天道呵！还是回去喝一杯酒罢。

     傍晚，子尹约友芝到园子散步，他见风已停了，那枝小荷还嫩生生地立在那儿。看上去似乎还长大了一些，健壮了一些。

     郑珍诗文选

     武陵烧书叹并序(1)

     十二月朔泊桃源(2)，夜半舷破，水没半船，翌抵武陵(3)，启箱麓皆透渍，烘书三昼夜，凡前所钞述者，或烧或焦，半成残稿，为之浩叹。

     烘书之情何所似？有如老翁抚病子，心知元气不可复，但求无死斯足矣。书烧之时又何其(4)？有如慈父怒啼儿，恨死掷去不回顾，徐徐复自摩抚之。此情自痴还自笑，心血既干转烦恼。上寿八十能几何？为尔所累何其多！

     【注释】（1）凌惕安（郑子尹年谱）：“十二月朔泊桃源，夜半舷破，水没半船。翌抵武陵，启箱麓皆透渍，烘书三昼夜，因有（武陵烘书叹）之作。奇情遐想，匪夷所思。”

     （2）《嘉庆一统志》卷三百六十四湖南常德府《建置》：“桃源县，宋乾德元年，析武陵地置桃源县，属鼎州，后属常德府。”（3）《嘉庆一统志》卷三百六十四湖南常德府《建置》：“武陵县，西至桃源县界五十里，南至长沙府安化县界一百二十里。汉置临玩县，属武陵郡，隋改置武陵县。”按明清为常德府治，今湖南常德县。（4）其，音姬，问词之助也。（书?微子》：“予颠哜，若之何其？”郑注：“其，语助也；齐、鲁之闻声如姬。”

     论诗示诸生时代者将至(1)我诚不能诗，而颇知诗意(2)。言必是我言，字是古人字（3）。固宜多读书，尤贵养其气(4)。气正斯有我，学赡乃相济(5)。李杜与王孟，才分各有似(6)。羊质与虎皮，虽巧肖仍伪(7)。从来立言人，绝非随俗士(8)。君看人品花，枝干必先异(9)。又看蜂酿蜜，万蕊同一味〔10)。文质诚彬彬，作诗固余事(11)。人才古难得，自惜勿中弃。我衰复多病，肮脏不宜世。归去异山川，何时见若辈。念至思我言，有得且常寄。

     【注释】（1）郑珍这首诗作于清道光二十五年（公元1845年），诗人当时系权（代理）黎平府古州厅（今榕江县）训导（学官）兼掌榕城书院。时代者将至：指当时派来代替他作训导的学官将要到任。这是诗人将归乡与同学们告别时一首论诗的作品。（2）诚：真是，的确。这句是诗人自谦之词。（3）这句说，诗人作诗，是借古人创造的文字，讲自己想要说的心里话。也就是说，作诗必须要抒写自己的心志和衷曲，表现自己的性情，诗人必须有自己独特的见解，有自己的素质，有自己对于世界的新鲜感觉，有自己对生活的看法。（4）这句是说，要写好诗必须多读书，从古人那里学习写作技巧，诗人必须保持一颗赤子之心，有高尚的情操。（5）斯：则，乃。赡：丰富。这句说，诗人必须“气正”，乃能使诗中有“我”，学识丰富，写诗才有济助之益。（6）李杜：李白、杜甫。王孟:王维、孟浩然。（7）羊质与虎皮。这句说，学习古人，不能袭其表皮，羊质虎皮虽然巧肖，实际乃是伪体。（8）这句说，自古以来立言立德的诗人，决不是随波逐流、沾染上世俗气息的人。诗人应有超群卓绝的人品，作诗不能随俗趋时。（9）这句说，入品之花，枝干必异。诗歌好像入格的群芳，多姿多态。一首诗歌也应像一种花那样有各自独立而完整的形态。（10）这句说，诗的素材，好像酿蜜的万蕊，素材虽各不同，但诗的艺术价值、诗的美学原则，则是一致的；诗的真、善、美，是如蜂蜜的万蕊那样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的。（11）文质：指文章的思想和艺术技巧。这句说，诗人要文质兼备，诗人应把作诗当余事，不要为了成为诗人而去作诗。

     （选自《贵州历代诗选?明清之部》，注释者为龙光沛。）

     游回龙山记己亥

     遵义环城山水岩壑之雄峭，树木之挺异，莫右于回龙山（1）。其山自碧云峰支出，蜿蜒东行十里许，穆家川趋其足

    （2），遂峙为此山。其山阴肉而阳骨

    （3），骨者石也，外著者也。以负蓄厚，故其石硌硌角角

    （4），壁者、窟者、窐者

    （5）、突者、脊而下迤者、脟而上累者、欹菑丕思若隳而若飞者，靡不骈駮宾斑

    (6)，以合为此山。上干青天，下临沉渊，而其气一泄于树。故其翻直上数仞而不拢，横出数丈而不折，随其石之高下，楚楚莽莽而柯茎离可数

    (7)。每与高风相遭，则枝叶上下若江之潮海之涛，其中朝晖夕曛，若螺蚌摇光于方丈圆娇也。有伏泉息于踵，冽而清，其声伶冷，尝之则使人忘机，唯智者别之，外人徒震眩于岩壑树木之足骇异而已。余以有倦，与一二人游此，颇自负知山，故说之。

     【注释】

    （1）右：过、超过。古时以右为尊。

    （2）穆家川：水名。

    （3）阴：山之南为阴，山之北为阳。肉：泥土。

    （4）硌硌角角：石多貌。硌，音luo。角，通“确”。

    (5) 窐：凹陷。脊而下逸：像脊骨向下绵延。脟而上累：像肋骨向上累积。脟，肋上之肉，音lie。欹，斜。菑，裂开。音zi。隳，音hui，坍塌。

    (6) 骈駮宾斑：山石并列、驳杂，色彩缤纷的样子，骈，并列，音pian, 駮，颜色青白相间的树，音bo，宾，纷乱，音bin。

    (7)楚楚莽莽：形容树木茂密。 “西南大儒”莫友芝

     （黄万机）

     莫友芝（1811——1871），字子偲，清贵州独山州（今独山县）人。父亲莫与俦是翰林院庶吉士，曾拜乾嘉汉学大师阮元、朱珪、纪昀、洪亮吉为师，攻治汉学，晚年出任遵义府学教授，将治学门径授与五子友芝和门生郑珍。友芝刻苦研读，旦暮不息，寝食并废。久之，通会汉宋两学，于苍雅故训、六经、名物制度，无不探究，旁及金石目录家之学。道光十一年（1831）中举，曾与郑珍联袂赴京应试，沿途饱览壮丽山河，题咏风物。落第归来，二人和纂《遵义府志》，被誉为“府志中第一”，与《华阳国志》、《水经注》媲美。又先后主讲遵义湘川、启秀书院，琢育人才。一次在京会试时，与曾国藩邂逅于琉璃厂书肆，论及汉学门户，友芝如数家珍，国藩惊叹：“不意黔中有此宿学耶！”

     于是设宴订交。

    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后期，贵州各民族起义烽火正炽，友芝北走京师，与名流潘祖荫、翁同、张之洞等交流唱酬。后南下江淮，入胡林翼幕府，为其校刊《读史兵略》。晚年入曾国藩幕，曾氏待以宾师之礼。举家寓居金陵（南京），历任江宁、苏州、扬州三书局总纂，主持刊印《续资治通鉴》、《隋书》等巨著。又广搜古籍秘本，建“影山草堂”藏书楼，得书数万卷，为江南藏书名楼之一。所获唐写本说文木部纸数页，被誉为“西南漆书”，价值连城。友芝著《唐写本说文木部笺异》一书，学术水平极高，又潜心研治金石目录之学，撰有《梁石记》一卷、《宋元旧本书经录》三卷（附《书衣题识》、《金史题识》各一卷）、《持静斋藏书记要》二卷；又撰写《吕亭知见书目》十六卷，被藏书家和图书工作者视为“枕中鸿宝”，与邵懿辰《四库书目标注》齐名，二人被推为版本目录学创始人。

     友芝性格开朗，善于交游，常谈笑风生，妙语解颐，所交魁儒硕彦，有汪士铎、彭玉麟、郭嵩焘、张裕钊等。曾有大学士密荐十四名才学之士为江苏知县，郑珍、莫友芝名列前茅，但二人均未出仕，友芝则终身不名一官。同治十年（1871）秋，友芝搜求古籍赴江北，于兴化县里下河舟次病逝。移柩于南京莫愁湖胜棋楼中，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，率僚属数百人，捧香步行前往致祭。后移葬遵义县东青田山。

     友芝著述宏富，除上述诸书外，尚有《吕亭诗钞》六卷、《遗诗》八卷、《吕亭遗文》八卷、《影山祠》三卷，辑有《黔诗纪略》三十三卷，《韵学源流》一卷，以及本刊的《过庭碎录》、《声韵考略》等多种。他是宋诗派代表作家，与郑珍齐名。又工书法，尤以篆隶为精，与赵之谦、杨沂孙等齐名，为清代一流书家。

     莫友芝诗词选 初归初归事事都如客（1），抱里娇儿且未亲。补睡光阴迷早晚(2)，洗尘尊俎累比邻(3)。书囊乍解夸新富，罄室徐窥益旧贫(4)。惭愧草堂花竹子（5），野云时鸟自冬春(6)

     【注释】（1）初归句：诗人于道光二十六年（1846）九月赴京会试。此诗作于他离京返黔，初抵家之时。（2）迷：迷惑，分不清的意思。（3）洗尘：宴请远来客。尊俎：古代盛酒肉的容器，此代指宴席。（4）馨：空。馨室：指简陋的居室。益：更加。（5）惭愧：难得，幸喜的意思。（6）时鸟：应时节而鸣之禽鸟。

     刺梨（1）

    芒果说山樆（2），循名欲把疑（3）。形模难适眼（4），风味竟舒眉（5）。品以经霜别（6），芳缘入酿奇。不须忙采摘，但就菊花期（7）。

     【注释】（1）原诗二首，此选其一。刺梨：贵州所产的一种野果，果体遍布软刺，味酸甜。（2）芒果：带刺之果。樆，山梨。《尔雅?释木》：“梨，山樆。”此处即指刺梨。（3）循：依照。欲把疑：想去采摘它心里有些疑惧。（4）形模：模样。（5）舒眉：舒展眉头，形容满意的样子。（6）此句说，经霜后刺梨特别甘甜。（7）菊花期：菊花盛开时节，指重九（农历九月初九）前后。

     [以上两首诗选自《贵州历代诗选?明清之部》，注释者为程小铭]

     念奴娇?车上作

     仰天长卧，笑弄人天地，无休无歇。北走南驰谁信道（1），此外定非生活！两戒山河，十州人海(2)，自古谁飞出！尘沙莽莽，消沉多少豪杰。

     可笑杜宇催人，干卿何事，只声声啼血（3）。劝饮提壶差解事，醉倒万情是彻（4）。盖世成功，求仙学道，一例灰烟灭。浮生寄耳（5），那须惆怅华发！

     【注释】（1）北走南驰：词人曾多次赴京应会试，均落第。道：祭路神。《礼?曾子问》：“道而出，告者五日而遍。”（2）两戒：《新唐书?天文志》：“一行以为天下山河之象，存乎两戒。”一行和尚提出我国地理现象特点有两戒：北戒相当于今青海、陕北、山西、河北、辽宁一线；南戒相当于四川、陕南、河南、湖北、湖南、江南、福建一线。周代民户编制，五党为州，每州二千五百家。十州人海，指众多的人群。（3）杜宇：即杜鹃鸟，又名子规。《华阳国志》：蜀王杜宇，号曰“望帝”，因自惭德薄，让位于其相开明，便独自出走，化为子规，啼声悲切。（4）差解事：尚可明白事理。彻：了悟。（5）浮生：《庄子?刻意》：“其生若浮，其死若休。”老、庄以人生在世，虚浮无定，后人便称人生为浮生。 [选自黄万机主编（贵州古典文学作品选》，注者为石尚彬。]

     资料来源：钱理群、戴明贤、封孝伦著《贵州读本》，贵州教育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。

     网络上关于“郑珍莫友芝”介绍的部分网址：

     （1）黔途网——西南巨儒郑珍：

     http://www.chiyou.name/page/gzzl/zz.htm

     （2）价值中国网——“郑珍”介绍：

     http://www.chinavalue.net/wiki/showcontent.aspx?TitleID=102196&cid=89960

     （3）百度百科——“莫友芝”介绍：

     http://baike.baidu.com/view/111931.htm

     （4）贵州旅游在线——“莫友芝”介绍：

     http://www.gz-travel.net/Article/RenWenFengQing/LvYouRenShi/200708/Article_4460.html